龙娶莹看着蜈蚣车铁皮上幽幽的冷光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许子嵩——那个总是爱在篝火边讲鬼故事的老行伍——有次喝多了,抹着嘴说:“等老子死了,要是能跟那些老爷们一样,躺进个气派的大墓里头,这辈子也算值了!”
她说:“那我给你修。”
许子嵩哈哈大笑,拍着她肩膀:“那你可得修阔气点!让以后来瞧我的人,也有面子!”
那时他们都还活着,仗还没打完,命都还拴在裤腰带上。谁也没想到,许子嵩要的那座“气派大墓”,会来得那么快,又那么不是滋味。
那年头,龙娶莹手底下的土匪军刚冒起来,连着打下两座县城,正跟朝廷派来剿匪的官兵僵持着,谁也没能一口吞了谁。
魏家是凤河地界上有名有姓的大户,手里攥着盐引和漕运的份子,几代人攒下的银钱,多得库房里都要发霉。当家的魏老太爷人老成精,眼看着龙娶莹这伙人势头凶,心思就活了。他私下里押了一注,派人偷偷往龙娶莹营里送钱送粮,算是一笔风险买卖——成了,就是从龙功臣;败了,那便是血本无归。
后来战事吃紧,朝廷不断增兵,龙娶莹这边渐渐露出了败相。魏家坐不住了。投进去的钱粮打了水漂事小,万一让朝廷揪住“资匪”的把柄,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祸。魏老太爷眼珠子转了几转,想出一条“将功赎罪”的险计:摆下一桌酒席,请龙娶莹来,在酒里下毒,拿了她的脑袋去向朝廷换一条活路。
请帖送到军营时,话说得极为漂亮:“将军连日征战辛劳,老朽心中难安,略备薄酒,一则慰劳风尘,二则……后续粮草军需如何调度,也需与将军细细商议。”
这“商议”是假,“撤资断粮”才是真。龙娶莹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不去,便是当场撕破脸皮,魏家立刻就能断了粮草供给,军心顷刻便乱。去,那杯中之物,恐怕就不仅仅是粮食酿的酒精了。
她还是去了。席上就三个人:她,主座的魏老太爷,还有作陪的老部下许子嵩。
酒过三巡,菜没动几筷子。魏老太爷颤巍巍地亲手执壶,斟满一杯酒,递到龙娶莹面前,手指头抖得跟秋叶子似的:“龙首领,请。”
龙娶莹盯着那杯清冽的液体,没接。帐外是她几千弟兄的生死,帐内是这杯喝下去就再也回不来的毒。她搁在桌下的手,按住了腰间的刀柄,压在桌沿的手指节捏得发白。
就在这当口,许子嵩忽然笑了。
他慢悠悠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,站起身,朝着魏老太爷虚敬了一下:“魏公,这第一杯,理当老朽敬您。没有您前几个月源源不断的粮草,咱们这群泥腿子,撑不到今天。”说完,一仰脖,干了。
魏老太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嘴角抽了抽。
许子嵩不紧不慢,又给自己满上一杯,转过身,对着龙娶莹,声音沉了些:“丫头,这第二杯,老头子敬你。带着弟兄们,好好往前闯,莫回头。”第二杯酒又见了底。
他脸上开始泛出不正常的青气,嘴唇也渐渐发紫,可他还撑着那点笑模样,第三次拿起酒壶,对已然呆住的魏老太爷说:“魏公……这第三杯,我替我们将军喝了。她还年轻,路还长着。我老头子……嘿,活够本了。”
第三杯毒酒灌下喉咙。许子嵩缓缓坐回椅子,腰背挺得笔直,一双眼睛死死钉在魏老太爷脸上,直到瞳孔里的光彻底散开,他都没让自己倒下去。
魏老太爷手里的酒杯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青砖地上,摔得粉碎。
龙娶莹当时没拔刀。她起身,扶住许子嵩尚且温热的尸身,让他靠着自己站稳了,然后抬起眼,看向面无人色的魏老太爷,只说了三个字,字字砸在地上:“给我粮。”
魏家后来确实没敢断粮。因为不久之后,骆方舟带着人在一场所有人看来都必输无疑的阻击战中,硬是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险峻的地形,把朝廷军杀退了三十里。捷报传来,魏老太爷当夜就备好了三车金银细软,悄悄送到军营,美其名曰“追加饷资”。
龙娶莹照单全收。仗还得打下去,人得先活着。
但有些账,不是不报。
她没急着动魏家的人。刚坐稳一点,就杀“功臣”,名声太难听。她只是派人仔仔细细摸清了魏家祖坟的所在——那是魏家花了天文数字的银子,请来最有名的风水先生点出的“龙睛宝穴”,据说能保子孙三代富贵,福泽绵长。
一个月黑风高、连野狗都缩回窝里的晚上,她带着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,摸进了魏家坟山。撬开那口用了上等楠木、漆了不知多少遍的祖宗棺椁,把里头那几根被锦缎包裹的富贵骨头请出来,随便在乱葬岗挖个坑埋了。然后,将许子嵩那口薄皮棺材,端端正正、稳稳当当地放了进去,占据了正穴主位。
土重新填平,压实,墓碑原样立好,外头看上去一丝异样都没有。往后的每年清明、中元,魏家子孙对着祖宗牌位磕头烧香、祈求保佑时,拜的实际是许子嵩的在天之灵。
这事龙娶莹做得神不知鬼不觉,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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